烟云鹤渡

江湖浪涌,最多无畏的人。

(微博@白衣渡尘

(封面@顾浔

【纯双道墙七月产粮活动】宋奶爸与晓三岁(代发)

原作者 @苝望 是写给我的生贺,非常感谢

★忘羡腻歪是与宋岚孤身十二年对应,汪叽说宋岚心里如何如何想,都是暗示他等羡羡的十三年里在想些什么,所以羡羡其实很感动

★阿箐是被宋岚给了欧阳子真,因为才见过一次面,所以他才说“痴人”

★宋岚照顾晓星尘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他们那里的人了,所以准备晓星尘十八岁的时候离开,晓星尘发现了所以才挽留

★宋岚其实每年都会去云深不知处看,和忘羡关系都不错,魏无羡说“我觉得这样做不好”就是指他要他们带晓星尘走这件事

 ★感情线再说下,宋岚是一直喜欢晓星尘的,晓星尘从那场像越野车一样的按摩开始对宋岚感觉不一样,之后慢慢喜欢上的


★写到(九)是99的意思,双道要99,我和儿砸也要长长久久w

↑作者的话【呸】

以下正文

——生当复来归,死亦长相思。

(一)

“宋道长,”姑苏蓝氏云深不知处,魏无羡嘴里叼着一根尾巴草,冲着站在静室门口的宋岚道,“又来了啊。”
宋岚不能说话,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,把装着晓星尘残魂的锁灵囊递了过去。
魏无羡伸手接过,只见那上面沾带着星星点点的血迹,已经暗了,像是几块棕色的污点。
“怎就一个?”魏无羡奇道,“阿箐姑娘的呢?”
正巧刚下了雨,云深不知处各处都湿漉漉的,带着潮气。宋岚用拂尘沾了些水,在地上写道:“另交由他人保管。”
魏无羡问:“如此放心,想必是高人?”
宋岚不置可否,写道:“痴人。”
魏无羡笑了笑止住话头,低下头重又仔细打量手中的锁灵囊。扎紧的袋口微微散着银光,表明里面的人魂魄重聚,即将醒来。
原本不应该如此光芒明朗,只因原先这主人本就灵力高强,宋岚又一直不离身地带着,长年累月下来,倒是有了几分不同寻常。
魏无羡满意道:“这次应该可以了——蓝湛,你过来看!”
蓝忘机原本在内室批改夜猎报告,不知晓屋外的对话。听魏无羡喊他,于是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,对上宋岚的眼睛的时候怔了怔,行礼道:“宋道长。”
宋岚僵硬地微微弯腰,艰难却一丝不差地回了个礼。
自宋岚拿到晓星尘的锁灵囊,已然过了十二年。
魏无羡随蓝忘机回了姑苏,在云深不知处混得风生水起,整日价斗狗纵鸡,可谓是逍遥自在;金凌在云梦江氏的帮助下,已然成为了金家家主,因行事决断很有乃舅之风,常被人笑称“小江澄”——当然,敢当面提起的也只有魏无羡一人;其余各家也安稳下来,大家一团和气,青天白日之下,俨然一片安宁盛世。
在这种情况下,再提起之前的乱象,怕就是有点煞风景了。
可偏生有一个人,在世间行路十二年,却仍踟蹰在一个偏僻的小城,走不出,放不下,忘不了。
锁灵囊里魂魄是否重聚很难辨别,宋岚只能隔三差五地跑来找魏无羡,失望无数次,终于在这一回看到了曙光。
魏无羡感慨道:“时间过得快,义城一事,竟已过了这么久……罢了,往事不提,今日终于是要到头了,真是不容易。”
蓝忘机淡声道:“进去罢。”
魏无羡笑道:“叫思追引着宋道长去喝些茶,合魂至少得要个半天功夫呢。”
宋岚听见了,摇一摇头,站在门口没动,意思他就在这里等。
蓝忘机道:“思追已来了。”
魏无羡扭过头,发现思追果然已经在往这里来。他步子很快,没过多久便走近了,朝宋岚行了个礼,道:“宋道长,慕名已久。”
宋岚回礼,魏无羡笑道:“你别折腾他了,带着他去个清雅处待着,或者在云深不知处逛逛也好。”
蓝思追笑道:“道长,请随我来。”
有小辈在此,宋岚也不便再拒绝,于是略一点头,衣袂飘然,随着蓝思追走了。
魏无羡有点出神地望着他们俩远去的背影,道:“蓝湛。”
蓝忘机淡声道:“什么事?”
“也没什么……”魏无羡一时有些词穷,想了一下才道,“就是忽然觉得宋道长一个人在世间,真是寂寞。傲雪凌霜的时代已经过去,明月清风也不在了,就只剩他一个人,岂不是孤单冷清?”
蓝忘机道:“你又怎知他不是甘之如饴。”
魏无羡笑了笑,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。蓝忘机的体温偏凉,如同一块触手生温的白玉,却带着他的心跳一起滚烫起来。他盯着蓝忘机色泽浅淡的瞳孔,明净如琉璃,又像一面镜子,一切喜怒哀乐,皆因他而起。
他从中捕捉到自己的倒影,然后吻上他的嘴唇。
“蓝湛,你真好,”在分开的时候魏无羡低声笑道,“你真好。”

 

(二)
“道长,请用茶。”
宋岚颔首,却不用茶,只是垂目望着桌子,过了会儿又抬眼望门,看起来似乎有些焦虑。
蓝思追知道他牵挂着什么,于是温言笑道:“道长不必焦心,夷陵老祖精于鬼道,于合魂散魄之事更是得心应手,只是需耗些时间罢了。”
宋岚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道:“我知道,只是……无法不想。”
蓝思追笑道:“道长既等了那般长,虽说急切,现在也不拘再等会儿吧——品一品茶,我也好算没白担了前辈的话。”
宋岚紧绷着的神色柔和了一点,左手端起茶杯,姿仪端正地喝了一口,右手则写道:“好茶。谢谢。”
蓝思追道:“不用谢。”过了一会儿忽又笑了,有些赧然地问道,“前辈,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?夜猎方面的。”
宋岚点了点头,写道:“但问不妨。只是不知为何不问含光君?”
蓝思追道:“前辈和含光君不是同一路,有些事,含光君说我若是学不来他的,可以来问一问道长。”
宋岚写道:“你见过我夜猎?”
蓝思追犹豫了一下,道:“……有幸见过晓道长夜猎。”
明月清风晓星尘,傲雪凌霜宋子琛,知己连夜猎方式都是相似的。两人虽出自不同门下,在各方面却终是殊途同归。
宋岚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晓星尘,愣了一下才写道:“星尘比我更果断些,有时那些走尸没被腐蚀得太厉害时,我偶尔会下不去手。星尘不会。在他心里,走尸已然不是人了,无论怎么像人,他都不会当人来看待。”
提起晓星尘他一下子就写了五六行,絮絮叨叨起来,原本阴沉沉的面庞倒像是多了几分活气似的,看起来颇为高兴。
蓝思追笑道:“‘霜华一剑动天下’,晓星尘道长想必是极擅长夜猎的了。”
宋岚写道:“他没什么不擅长的。若硬要说的话,不太会哄小孩儿。有次出去,从乱葬岗旁捡回一小儿,一路上问话也不说,只是哭。急得没法,站在那边足足哄了半个时辰。弄得我还以为出了事,急急赶过去,结果星尘立刻把小孩儿丢给了我……”
蓝思追惊讶道:“晓道长又不凶,说话也很温柔,怎会引得孩子啼哭不止?”
宋岚写道:“他就是实心眼儿。小孩儿问他自己的父母去哪了,他便说死了。问尸体呢,他说由于变成了走尸,被自己又杀了一遍。小孩儿哪懂什么走尸,只顾哭闹,叫他还他父母。”
蓝思追笑道:“然后呢?”
宋岚顿了顿,方才写道:“他没了办法,正好我来了,扔了烂摊子给我,我一拂尘将他敲晕,送到白雪观中便了结了。”
蓝思追刚发出一点声响,便忽然想起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的规定来,于是强行遏制住自己,无声地大笑起来。
他一边笑一边咳嗽,宋岚看着他,微微地露出一点笑意,写道:“真有那么好玩么?”
蓝思追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,道:“只是忽然想起了含光君和魏前辈……那孩子现在何处?哪天我要是下山,去找他聊聊天。一定很有意思。”
宋岚写道:“不用找了。已然被薛洋杀了。”
他落笔的时候一顿一挫都极用力,锋利如刀剑,几乎要刺穿纸背。蓝思追“啊”了一声,怅然道:“可惜。可怜。”
宋岚写道:“很久之前的事了。你有什么要问我的?话题被我扯远了,见谅。”
蓝思追道:“没事,关于晓道长的事也很有意思。”
宋岚写道:“你愿意听我讲?我很久没和人说过他了。”
他看起来有几分欣喜,蓝思追笑道:“行啊。我很爱听故事的。”
他挑了几个问题一一地问宋岚,宋岚都给出了很详备的解释,甚至还会从中看出他暴露出来的缺陷,再额外地讲些东西。这样一问一答的,很快就写满了一张纸。
蓝思追才刚刚发现自己的问题可能有点多,连忙又将宋岚面前的瓷杯蓄满,歉然道:“不好意思,前辈累了吧?我的问题太多了。”
宋岚摇摇头,写:“不累。”又把茶推给蓝思追,继续写:“我尝不出味道,不必了。”
蓝思追这才想起,他可能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。他是薛洋炼的一具凶尸,即使现在不受任何人控制,却也不再是原来的宋子琛道长了。
他曾经被人把自尊碾到尘埃里,握过拂雪的手被用来做着最肮脏不堪的事情,亲眼见着好友为自己而死,现在残存下来的不过是一腔执念,全部凭吊在那小小的锁灵囊里。
他登时后悔起自己的思虑不周来,想说些什么补救时,魏无羡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:“宋道长?宋道长你在茶室吗?思追?”
宋岚耳音极灵,听见后连忙站起,三两步冲出茶室。如果他还能说话的话,必然已经不顾矜持地大喊“我在这里”了。
蓝思追连忙跟了出去,也不管云深不知处的千条规戒了,放开喉咙喊道:“在!魏前辈我们在茶室!”
魏无羡远远地道:“来了来了!”
宋岚僵立在门口,眼神低垂,握着拂尘的手忽然开始发抖。
紧接着,颤抖扩散到全身,像是某种瘟疫或疾病,随着魏无羡即将到来的宣言加速发作。他闭上眼睛,欣喜和恐惧难舍难分地交错纠缠,他理智上想要转身逃跑,情感又牢牢地把他禁锢在原地。
他在心底给自己判了死刑,却又悄悄地给自己网开一面。
蓝思追道:“道长,他们来了。”
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,一切安慰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,眼前的人明显已经久病成疾,唯有一方良药可解。
魏无羡终于从一处长廊转了过来,笑道:“宋道长,你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,还不睁开眼睛瞧瞧?”
蓝思追则似乎十分震惊地轻抽了一口气。
宋岚被他们一唱一和地撺掇,终是忐忑地把眼睛开了一道缝。
接着,他猛然睁开双眼,胸中打了十二年的腹稿全被扔掉了九霄云外,头脑中一片空白,难得露出了有点发怔的神情。
魏无羡笑道:“魂魄还是嫌少,现在只能塑出个孩子来,似乎记忆也有些残缺……不过已经很不容易了。”
毕竟那个人将剑横上脖颈的时候,是没有想过回来的。
宋岚低下头,静静地望着那个只比他的腰高一点点的孩子。
小孩儿约莫十岁,眼神清亮如一泓秋水,黑发已被一根红绳乖乖地束好,走路时还不太能掌握得了平衡,摇摇摆摆的,宋岚没多想就扑过去扶他,又忽然唯恐起自己唐突,手举在空中,尴尬地不上不下。
小小的孩子被虚圈在他的怀里,两人靠的极近,他却全然不惧宋岚脸上险恶的暗纹,反而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颈,嗓音稚嫩:“是子琛吗?”
蓝思追在一旁道:“道长,他记得你呢。”
宋岚愣了半晌,到现在才像是回了魂,眨了眨眼,铺天盖地的感情霎那间失了控制,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,眼眶一瞬间就红了。
他抱住晓星尘,却又不敢用力,似乎只要稍一收紧手臂,他就会如同琉璃般再次破碎。
晓星尘柔软的手探到他的背后,安抚性地轻拍着,倒像是比他大似地:“子琛。”
宋岚半跪在那儿,下巴搁在晓星尘的肩膀处,依旧微微地颤抖着。
他过了一会儿才起身,魏无羡在旁边笑道:“辛苦十余载,总算是大功告成。恭喜。”
宋岚又向他郑重地行了一礼,眼中有笑意,进茶室拿了纸和笔,快速地、一本正经地写道:
“非也,苦难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照顾小孩儿,我可是最不擅长的了。”
魏无羡和蓝思追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了声。
待宋岚带着晓星尘离开,魏无羡又吩咐了蓝思追几句,接着又从一处乱草堆里揪出一根狗尾巴草来,叼在嘴里,哼着歌,漫山遍野地玩。
后来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灯火昏黄,自己躺在静室的床上,蓝忘机坐在旁边的桌边写着东西。
他揉了揉眼睛,有些茫然地道:“……蓝湛?几时了?”
蓝忘机道:“不晚,刚刚错过晚饭。”
魏无羡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,惊道:“什么?那你不会也没吃罢?”
蓝忘机盯着他,过了会儿道:“无妨,我们可以出去吃。”
魏无羡便又颓废地倒了回去,摆了摆手道:“二哥哥,云深不知处晚间禁止出门。”
蓝忘机道:“破例一次。”
魏无羡道:“虽然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是超感动啦,但是,不去——你去厨房随便拿点东西给我就成了,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动。”
蓝忘机淡声道:“累了还在外边瞎玩。”
魏无羡打了个哈欠,道:“当时不觉得嘛。对了,你过去一趟,阿箐姑娘的锁灵囊是在他那里吗?”
蓝忘机嗯了一声,道:“别问了,早点睡。”
魏无羡道:“再等会儿。”
接着三言两语地把合魂之后宋岚的反应说了一遍,待说到最后,又撑不住笑了一次,总结道:“以为不会开玩笑的人开起玩笑来意外地特别有效果,哈哈哈哈哈……我现在想起来,还是觉得好笑得要命。”
蓝忘机望着乐不可支的魏无羡,眼中有些微的笑意,等他好不容易笑过了,才慢慢道:“失而复得,当然欣喜若狂。”
接着他起身,道:“我去拿些点心来。”
他一只脚才刚刚跨过门,魏无羡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。
他挑了个好时间,让他进退维谷,举棋不定。
“蓝湛,”他道,“——我不会再走了。无论是天灾人祸,还是夏雪冬雷,我都不会再离开了。”
蓝忘机愣了愣。
他垂下眼睛,感觉心口微微地热了起来。大脑里的一根弦被魏无羡的话语撩拨得震颤不休,他无法再集中注意力,思绪飞快地跳跃,走马灯似的掠过了二十五年,流离失所的回忆翻涌着闪过眼前。
他有些急促地呼吸着,心绪起伏,像是滔天巨浪掀起又落下,又像是胸腔里有一只蝴蝶扑扇翅膀,悄悄地撞着他的心房。
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,几乎是瞬间蓝忘机就平复了心情,眉眼弯了一下,道:“嗯,我知道。”
魏无羡道:“我知道你知道,但我就是想亲口说出来,然后听你说你知道。哈哈哈。”
蓝忘机背对着他,慢慢地扬起嘴角。
“无聊至极。”
形单影只的过往如水墨般褪去,在尘埃落定之处,晕出了难以言喻的温暖。

 

(三)

热闹的客栈里人声鼎沸,赶路的、借宿的、赏景的,什么人都有,楼下的桌子坐的满满当当,只在一个角落空出了一大片,无人问津。

在空白的中心,两个人相对而坐。

其中一个明显是个小孩儿,长得玉雪可爱,而另一边……

“你看那里,那个阴沉沉的家伙。”

“是凶尸?小孩儿该不会拐来的吧?”

“别看了,万一他暴起伤人怎么办,坐远点坐远点。”

“谁去伺候谁倒霉。”

人们畏惧地瞥着宋岚,窃窃私语道。

晓星尘应该是听见了,有些不安地看着人群,问道:“是在说我们吗?”

宋岚不置可否,敲了敲桌子:“别看人家了。”

晓星尘忙收回目光,嗯了一声。

宋岚抽了张纸,写道:“我不能说话,问题只能写在纸上。你几岁了?”

晓星尘道:“十二。”

“记得我是谁?”

“记得,宋岚,宋子琛。”

“记得多少?”

“没多少,”晓星尘道,“近乎没有……只是……看见你的第一眼,我便知道你是子琛。”

宋岚没说话。

晓星尘又道:“你是我的什么人?”

宋岚笔尖顿了顿,写道:“至交。”

“原来如此,”晓星尘笑道,“怪不得我一看你便觉得亲近。”

宋岚微微地扬起嘴角,写道:“给你看个好玩的。等我出去了便回房,知道了吗?”

晓星尘乖巧道:“知道了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宋岚忽然起身,推开桌子,大步朝着人群走去。

他前进的路途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手忙脚乱的杯翻盘撞声,人们忙不迭地从他身边避开,由于太过紧张而狼狈不堪。最甚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,刚朝店家要了滚烫的烧酒,见宋岚一来,吓得全泼在了自己的裤子上,疼得龇牙咧嘴,却大气也不敢出。

客栈忽然一片死寂,大家都觉得这个凶尸马上要爆发黑虎掏心没一个人能幸存!

——结果宋岚什么都没干,他绕了个路,搅了一通局,最后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出了客栈的大门。

大家你看我我看你,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震惊。

晓星尘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。

主要不是人们的表情太过于滑稽,而是他觉得一本正经逗他玩的宋岚特别地好玩。

 

 

宋岚推开门时,晓星尘正坐在床边看落日。

他把刚买回来的热气腾腾的菜肴摆在桌子上,叫晓星尘过去吃。因为熟悉好友的忌口,他全挑的晓星尘素日喜好的食物,叫晓星尘吃得十分高兴。

但高兴归高兴,他吃了几口,见宋岚没有动,便问道:“你不吃么?”

宋岚从怀中摸出一张纸,写道:“我是凶尸,我不用吃。”

晓星尘这才把晚饭吃了个干净。

等他吃完了,两人又聊了会儿天,见晓星尘星眼困旸,宋岚便早早地让他睡下了。

晓星尘钻进被窝却不闭眼,宋岚又扯了张纸条:“我是凶尸,我不用睡。”

黑夜对于不需睡眠的宋岚显得漫长无比,他先是在椅子上打坐,过了会儿又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望着窗外。月色朦胧,淋淋漓漓地撒下来,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银边。

到了子夜了。

他不必睡觉,以前躺在床上时,总是有种糟蹋了钱的无奈。这次正好客栈只余了一间上房,他便如蒙大赦地叫晓星尘上床睡,总算有了一点物有所值的满足感。

“……子琛?”在暗夜中,晓星尘的声音显得尤为清晰。

宋岚没有回答。

他和晓星尘说过自己不用睡觉,但孩子仍旧试探性地问道:“你睡着了吗?”

宋岚站起身,走到他跟前,比划道:“什么事?”

晓星尘整个人缩在被子里,闷闷地道:“我冷。睡不着。”

还是一样怕冷。宋岚写:“我去找小二要被子来。”

晓星尘摇头道:“别去,人家肯定睡了……我就是想找一点事情捱一捱时间,熬过这段就好了。”

宋岚心道:“果然小时候就是个好孩子。”

他如此想着,只觉欣慰,把自己的长衫脱了下来,团团地盖在晓星尘身上,又弯下腰,帮他把被角掖好,写道:“这下子再冷,我就没办法了。”

晓星尘窝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,月色透过窗户,细碎地浮在他的眼睛里。

宋岚板着脸,想着师父以前如何催他去睡:“怎么还看着我,闭眼睡觉。”

晓星尘望着他,忽然道:“我记得刚上山那会儿,我半夜被冻醒,跑去和师父说冷,她骂我多事,要我再说就去练剑。”

宋岚第一次听他讲小时的事,只觉十分新鲜,方才严父的面孔立刻溃不成军,却又端着矜持,过了一会儿才写道:“之后呢?”

晓星尘道:“之后?之后我觉得委屈,偏生还冻得睡不着,于是气得在被窝里哭。哭了一会儿,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。”
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宋岚,极小声地说:“我师父就收了三个徒弟,师兄师姐都长我好多,平时也忙碌,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的。谢谢。”

宋岚失笑,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,写道:“你我至交,我对你好,理所当然。而且不过是件衣服。”

晓星尘道:“那也得道谢。”顿了顿,又轻轻地道:“子琛,你是凶尸,所以手也冷吗?”

宋岚笑了笑,写道:“是啊,星尘真聪明。”

晓星尘看起来很高兴,道:“我自然聪明!”

宋岚:“聪明的孩子现在该睡觉了。”

宋岚看着他睡着后,才轻手轻脚地坐回椅子上。

“我对你好么?”他心道,苦涩不已地想,“我对你好么?”

 

(四)

“子琛,这是哪里?”

宋岚写道:“白雪观。”

如今的白雪观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烟火气,到处冰冷破败,野草疯长,几只乌鸦栖在枯枝上,阴恻恻地盯着他们。

晓星尘坐在宋岚的肩上,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:“这是个道观?”

看来他这里的记忆是缺失的。宋岚如此想着,却悄悄松了一口气。

他希望恢复记忆的那天来得越晚越好。

宋岚在心里想着事情,便忽略了晓星尘的问题。晓星尘也不再问第二遍,兴趣已经落在了宋岚斜背在背上的长剑上,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,接着道:“这把剑好漂亮。”

宋岚把他从肩上放了下来,连剑鞘一起将霜华摘下来递给他,写道:“原就是你的剑。”

晓星尘把霜华抽了出来,银光耀眼,衬得他愈发眉目如画:“这是我的剑?”

宋岚看着他,眉眼略松了松,写道:“是啊。”

晓星尘回剑入鞘,手指抚摩着剑鞘上的“霜华”二字,赞叹道:“真是好剑。”

宋岚见他喜爱,便又写道:“这把剑确是绝世好剑。而且更神异的是,它可以自动指引尸气,对于现在的你来说,夜猎会方便很多。”

晓星尘沉默了一下,低下头小声道:“我不记得该怎么用剑了……也不会夜猎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宋岚写道,“我教你。”

似乎只要为他付出的越多,在遥远的未来,有些话就能够更加心安理得地向他说出口。

但前路漫漫,练剑显然不急于一时,宋岚去镇上买了些饭菜,回来时见晓星尘坐在枯水池中的石柱上,抱着霜华,望着道观的门口,在等他回来。

宋岚把菜肴摆在石桌上,看着晓星尘吃饭。

吃完后,晓星尘把霜华放在桌上,又把宋岚的拂雪要了来,两把剑并排放着,天色昏沉,暮霭无边,无端地生出几分肃杀的古意。

他转过头去望着宋岚,问道:“我可以看一看吗?”

宋岚心道:“别说是看了。你这样瞧着我,就是把拂雪送了给你,又有何妨。”

但这番话在他的心里囫囵了一圈后,又被原主略带羞恼地压了下去。宋岚胡乱地点了点头,寻思着是不是自己未见晓星尘太久了,久到这份感情有些过于强烈。

在他的注视下,晓星尘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,把拂雪抽了出来。

在原先宋岚与晓星尘第一次相见的时候,晓星尘就对他这把剑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,甚至等相熟之后,还取笑过他好几次。所以这一回,晓星尘也依旧奇道:“这……拂雪,为何是弯的?”

宋岚三十多年前已然和他解释了半天,这次没那么耐烦了,面不改色地瞎掰道:“以前和你练剑时,被你砸的。”

晓星尘把他的玩笑话当了真,惊慌失措道:“不会吧?那这把剑岂不是废了……我错了,子琛,等我以后有了钱,重新去找一把好剑给你……”

宋岚估摸着可能是自己僵硬的脸给了他什么不得了的错误暗示,嘴唇微微扬起,笔下迅速写道:“我开个玩笑。拂雪原先在锻造时出了一点小纰漏,因此剑身曲折。和你没关系,别紧张。”

晓星尘扁起嘴,气道:“子琛!”

宋岚笑起来,他却忽然皱起了眉头。

宋岚有些担心:“怎么了?是被风吹着了吗?进去吧。”

晓星尘道:“不用。忽然有点头疼,我坐一会儿再进去。”

宋岚见他说的轻松,脸色却有些苍白,于是起身进了内室,从自己原先的卧房里找了一件长袍,囫囵地把晓星尘裹在里面:“不进去也好,但切莫着了凉。如果疼得厉害了,就来找我。”

他去柴房取了柴烧水,又思量着晓星尘怕冷,于是抱了几团还未发霉的被子摞在床上,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还从犄角旮旯里找了几本书堆在床头。等他忙忙碌碌地收拾好,推门出去时,才发现晓星尘头枕着手臂,已然睡着了。

晚霞的余烬毫不啬惜地泼在他身上,流淌下来,把晓星尘浸没在潮水般的光里。

他像在浴火,又像在燃烧。

宋岚呆呆地望着他,站在那儿足足有五分钟没动。他就像一只活在暗夜的蛾子,乍然见到如此的明亮,瞳孔竟然缩了一下。

接着,他艰难地调整好自己的呼吸,带着十万分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走到晓星尘身边,晃了晃他,把纸递到他的跟前:“进屋去睡。头还疼不?”

晓星尘迷蒙地睁开眼睛,拢了拢身上的袍子,笑道:“早就不疼了,这样挺暖和的。”接着指着已经长出青苔的池子问宋岚道:“这是做什么的?”

宋岚写道:“原先是练轻功的池子,等我除一除杂草,再放些水,以后就可以给你用了。”

晓星尘迟疑道:“不会……不会摔下去吗?”

宋岚还未回答,他便又慌张地补充道:“子琛,别笑我。”

宋岚于是忍住蔓延到唇角的笑意,正正经经地写道:“不笑。”

晓星尘扯了扯衣服,无奈道:“我也不知怎么的,一想到会疼,我就很恐惧。”

宋岚眼神微沉,落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戾气:“或许是有人在提醒你,不要再轻易相信别人了——最后是疼在自己身上,也只有自己明白。”

晓星尘乌黑的眼珠转了转,似乎对他的话似懂非懂,宋岚也没有继续说下去,点到即止地停了手,见他已经打起了哈欠,于是赶他去洗澡。

水温他已试过,应当是正好,对于怕冷的晓星尘来说,洗一顿热水澡,应当会舒服些。

等晓星尘洗完,宋岚照旧把他塞在一团被子里,高高地叠了好几层,写道:“这回可不能再冷了。”

整个床像一个巨大的夹心饼干,晓星尘是中间小小的馅,他唔了一声,似乎很满意这温暖的环境,对着宋岚笑道:“子琛,晚安。”

宋岚合上门,心道:“晚安。”

他觉得晓星尘听得见。

 

(五)
翌日,晓星尘便缠着宋岚要他教自己学剑。
宋岚无奈:“哪有这么快?先从基本功开始,蹲马步去。”
要练剑,得先把身体素质搞好。
等过了一年之后,宋岚才开始教授晓星尘学剑。他到现在从未收过徒,也不知该如何才算得上好师父,又苦于口舌不便,只好花了半夜,把入门的口诀全写了出来,第二天拿给晓星尘看。
晓星尘翻着那一沓厚厚的纸,面色复杂地道:“子琛……你不累吗?”
宋岚也觉无奈,幸好发僵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,他努力作出师父的威严,写道:“没办法,你将就看看。”
这句话说完之后,他这个便宜师父便彻底下岗了。
晓星尘聪颖异常,兼之虽然是合魂,依旧隐约地有着先前的底子,练起剑来境界一日千里,根本不需要宋岚引导。
宋岚每日卯时便起来练剑,晓星尘坚持要和他同作息,天还没亮就起来与他一起练,宋岚拦不住,只好依了他。
第一天宋岚练完剑后拎着张纸主动过来:“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?”
晓星尘抖了抖手腕,话也不说,只是摇了摇头。
第二天宋岚依旧殷勤备至,煞有介事地站在晓星尘旁边观摩他一下一下地劈砍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快来请教我”,可晓星尘浑然不觉,宋岚如同俏媚眼做给瞎子看……如此说法或许有失妥当,但意思尽了便可。
宋岚如同木桩子般杵在那耐心等待,晓星尘过了半个时辰忍不住和他说:“子琛……你能不能……稍微走开一些?你看着我,我有点不好意思。”
说的很委婉,但宋岚的一颗心“啪叽”一下,碎得拼都拼不起来。
他脸是僵的,又不能说话,为这点小事不快,写出来他都觉得耻。
光阴似箭,岁月如梭,空虚寂寞谁人懂。
他已然度过了近乎无所事事的一个星期,晓星尘沉迷练剑,他坐在旁边看晓星尘一丝不苟地点、刺、劈、挂,只觉后悔不迭。
他把口诀写得那么详细干什么。
那之后他还能和晓星尘探讨吗?
还能有解决问题、享受一把当老师的快感吗?
答案是不。
他只能在晓星尘练剑的时候,扛着铲子去清理水池——还得声音小点,和父母说话要顾忌小孩儿学习一个道理。
宋岚心里苦,但宋岚不说。
但天才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,晓星尘在练撩剑的时候,终于遇到了一点问题。
撩剑的动作是立剑从后前上方撩出,从而撩出对方的进攻。这招晓星尘原来就不大会使,总是滞涩,只是原先他剑法已臻极致,这一招不太熟练也没有太大关系,宋岚亦没有在意。
现在晓星尘从头练起,他便很快发现了关节点。撩剑劲力要从肩至腰,晓星尘不知为何,剑尖划过的半弧不甚流畅,腰上像是使不上劲。
宋岚坐在水池旁,一边看着他越练越别扭,一边心里正盘算着这是第几天。青苔杂草都快平得差不多了,嗯……堪堪半个月。
总该来请教请教师父了吧?
他四平八稳地坐在那,盯着地平线上的落日瞧,余光却一直等着晓星尘来问他,活像一等着邀功的猫。
晓星尘兀自一下一下地练着。
“这姿势不对啊,”宋岚心道,“再练下去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?”
兴许是他最近点子背,什么破事都心想事成,这开玩笑似的念头一起,他便听到晓星尘啊的一声,短促尖锐得如同哨音。
他脑子里一炸,什么都来不及想,长身而起,鹞子一样直扑到晓星尘跟前。
晓星尘一张小脸已然疼得煞白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霜华上,动了动嘴唇,几不可闻地道:“……疼。”
宋岚打眼一扫,立刻做出判断——他腰闪了。
他忙伸手一捞把晓星尘打横抱起,压着心头的情绪,慌不择路地撞进卧室。
每一次他都差那么一点点,每一次……
宋岚掀起晓星尘的衣摆,着手点了他肾俞、阳关、委中三处穴道,晓星尘一张小脸皱成一团,眼泪就挂在腮边,宋岚只觉有针细细密密地扎着他的心脏,疼地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你忍一忍,舒筋活络之后马上就不疼了,真的,一眨眼的功夫……
都怪我,我没好好看着你,我应该早点提醒你的……
叫你不要自己一个人闷头练,看,不听话,栽跟头了吧?
别哭啊,星尘。
你别哭啊……
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在他的喉咙口盘旋,可是他偏生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晓星尘下手杀他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恨薛洋。
他回忆着已然有些生疏的手法,接、推、滚、揉,一点一点地,很稳,不敢快,生怕自己出了什么问题,让那个瘟疫九泉之下都在冷笑。
晓星尘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地发着抖,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。他明亮的眼睛里蓄了一汪水,随着宋岚的动作悠悠地轻晃,似乎是无意识的呢喃:“子……琛。”
宋岚沉默。他整个人浸在有些昏暗的光里,看起来像是一尊枯槁的雕像。
他乌黑的眼里,层层叠叠的悲哀扑面而来,斑驳陈旧,点滴淋漓。
晓星尘心里一动,却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一室静谧,只有宋岚的手依旧动着,晓星尘调转目光,一些模糊而零碎的片段在他眼前晃动,他拼命地努力着,竭力想抓住一些零星的记忆。
那双冰冷的手忽然移开了,他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接着,宋岚急匆匆递来一张纸,连标点符号都没了:“有没有好点”
晓星尘这才发觉疼痛减轻了不少,回答道:“好大半了。”
宋岚写道:“那翻个身,趴下来。”
晓星尘不明其意,撑起身子,依他的话有些吃力地翻身,宋岚则直起身子,大步走了出去,没过多久便重又回来,蹲在他面前,手指活蛇似地探进他的上衣,摸到他的脊柱,一紧一松地按起来。

晓星尘只觉浑身发麻。宋岚的手一路往下,边揉边压,直蔓延到大腿下面、小腿后的肌群才罢。整个都来了一遍后,他腾出一只手,刷刷地写了几笔:“哪里最疼”

晓星尘不明所以,但又羞又窘,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戳了下大腿某处,又触电似的缩回。

宋岚再不吭声,没解他的裤子,隔着布料便按压起来。一下下碾磨的都是他最痛的地方,晓星尘只觉神经都炸了,在宋岚的指尖下面聚成一处,哆嗦地奓着毛。

能感觉到疼,还痒,最后剩下的只有麻,一阵又一阵地,如同海浪般,反复冲刷着他的意识,让他近乎昏沉了起来。

又过了一会儿,宋岚把他整个人翻了一下,让他侧躺着,又去拿了条冷毛巾,严实地敷在他的腰上。

毛巾冰凉,晓星尘轻微地抖了一下,忽然反应过来,宋岚这次手是温暖的。

他匆匆忙忙地出去,不是为别的,只是为了浸一浸手。

“好了,”宋岚看起来也挺累,一幅如释重负的样子,“再休息个两三天就成。”

晓星尘看着他的手,忽然有点别扭,硬生生转了目光:“好。”

宋岚趁着手还温热,摸了摸他的脸,把眼泪全擦干净了,然后写道:“知错吗?”

每当他做错什么时,宋岚不会骂他,而是平静地这么问。

晓星尘吸了吸鼻子,道:“知错。”

宋岚写道:“感觉不对,就来问问我。”

晓星尘伸出手,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,有些出神地道:“原先我习惯一个人练的。师父和你一样,把口诀什么的一股脑教给我,然后就让我自个儿去揣摩……潜意识里,总觉得老是跑去找老师,是学艺不精的表现。”

宋岚在心底微微地叹了一口气,心道:“怪不得。”

他在白雪观学剑时,一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混在一起,有什么三瓜两枣的问题都嚎着要找师父,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的,跟晓星尘那里大不一样。

心里堵着的一口气,早就散的无影无踪了。

他顿了顿,写道:“撩剑不是这样的。要用腰劲,不是只靠肩膀画圆……”

 

(六)

晓星尘彻底好起来还又过了几天,自此之后与宋岚有了交流,也就没再出什么事。

很快地,基础入门完毕,到了该传授剑法的时候了。

宋岚和晓星尘切磋过很多次,彼此对对方的剑法都了然于心,宋岚便循着记忆,把晓星尘的霜华剑法,一招一式地教授给他。

等全部教完,晓星尘便急着要去练,宋岚却把他拉至水池边。

宋岚早就把水池清理的干干净净,正逢好几天都下了雨,现在水池里涨满了水,把那石柱子全遮掩得不见了。

“你家剑法偏轻灵,”宋岚解释道,“不练轻功,不可乱来。”

晓星尘对上次“乱来”的后果还心有余悸,听此问道:“怎么练?”

宋岚写道:“看着我。”

接着,他飞身而起,落在水面上,脚一点,又轻盈地掠了出去,他几乎是足不点地般地跃起又落下,衣袂被带的翻飞,在阳光下,身姿优美如燕。

晓星尘专注地看着,感觉宋岚似乎是在按照什么阵法走。

约莫过了半烛香时刻,宋岚已然到了池子的边缘,离晓星尘最远的地方。他高高地跃起,似乎并不准备停下。

晓星尘目不交睫地盯着他,连呼吸都停止了。

宋岚人在空中,忽然伸出手,把拂雪抽了出来。

他狠狠地把拂雪向下一劈!

他的落脚处应当是有一个石柱子的,而且质量很好,拂雪没把它砍成两半,反而是被宋岚压得剑身弯起,形成了一个饱满的半月。

晓星尘感觉只要再加一丝力,这把好剑就要憋屈地断了。

就在这时,宋岚忽的手里一松。

拂雪立刻弹直,宋岚则借着这份力,整个人炮弹似的发射出去,在空中几个转身,轻轻巧巧地落在晓星尘身旁。

然后刷的一声,拂雪入鞘。

池上的涟漪一波一波地荡开,划着大小不同的圆。

晓星尘笑着赞叹道:“不愧是子琛。”

“这是我们道观惯用的梅花阵,用来练轻功。”宋岚解释道,“知道梅花图吧?”

晓星尘点头,问道:“你们的石柱是按那图来的?”

宋岚写道:“没错。练轻功,不仅要练身法,还要练脑子。石柱的位置是要记的,还要控制自己的力道,才能保证自己落在石柱上而不是水里……不过你现在得先把每一根柱子过一次——你就先站在这上面一个时辰吧。”

他拎起剑鞘,敲了敲离他最近的位置。

晓星尘瞧得亲切,看着距离不远,跃上水池后,微微沉下身子,眼睛盯着那一处水面,想一鼓作气地跳上去。

宋岚在一旁看着,见他如此动作,心道不好,连忙探过身子伸手去拉——

晚了。

“扑通”“扑通”两声。

阳光依旧明晃晃的,鸟栖在枝头懒洋洋地,叫都不叫,一双小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水池。

水池里一阵扑通乱响,接着,一个湿淋淋的大人把一个湿淋淋的小孩儿拎了起来,两人一同进了屋。

鸟飞到屋檐下,听得里面寂静无声。

忽然,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来,似乎还忍着笑意:“知错知错。”

里面一阵窸窸窣窣。

接着,还是那个人在说话,这回好像笑出了声:“我不该不问清楚就跳过去,不该在打滑的石柱上站不稳,更不该养的这么胖,居然把你也拉下了水……”

奇了怪了,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哪?

他又笑道:“子琛,你这么狼狈的样子……我不是故意要笑你……”

无趣,实在无趣。

人类真是奇怪,一个人说话也能乐成那个样子。

鸟大爷抖了抖翅膀,索然无味地扑棱了几下,飞远了。

 

(七)
“欢迎,宋道长、晓道长,这里来。”
云深不知处中,蓝思追引着宋岚和晓星尘往里走。
宋岚闷声不吭,反而是晓星尘有点不好意思:“只是路过,还麻烦你们……”
蓝思追笑道:“没关系,进来看看呗。”
蓝思追印象里他还才是个孩童,现在却已经风清骨秀,只惊奇于时光飞逝,一边走一边笑着问他:“喜欢这里吗?”
晓星尘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以后定也要找一钟灵毓秀之地住下,真真让人心旷神怡。”
蓝思追笑道:“你之前曾来过的。”
晓星尘亦回忆道:“是啊,第一天,看什么都新鲜。”
蓝思追道:“既喜欢,在这儿住几天吧。”
晓星尘为难道:“子琛说之后还有事……”
蓝思追笑道:“他去办,你留下。”
晓星尘斩钉截铁道:“那可不行。”
蓝思追忍不住笑,道:“你们感情真好。”
晓星尘但笑不语。
蓝思追把他们引到会客室,笑道:“含光君有事出去了,魏前辈一会儿就到。”
他说完便退出了会客室,反手关上门。晓星尘道:“这便是姑苏蓝氏的人么?果然出类拔萃。若是以后遇到了,也要去知会知会。”
蓝思追细心,在会客室配了纸和笔,宋岚于是写道:“怎么?我教出来的不如他?”
晓星尘笑道:“哪有哪有,子琛你又在较什么真啦。”
他又道:“你要是不平,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收徒弟啊,一起教个比他更优秀的。”
“有你一个就够了。”
晓星尘立刻道:“我可不算你徒弟。”
宋岚写:“对啊,你是我挚友。”
写是这样写,但总感觉,现在的晓星尘在他心里的定位,早就与原来不同了。对他的概念像是模糊的,没有明确的界定线。
晓星尘倾过身子,对着这行字翻来覆去地看,笑着道:“子琛,我是你挚友,你可别再想着要当我师父,强行压我一头。”
宋岚笑起来。
他写道:“至少我把你带大的呢,而且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论辈分你也得给我尊称啊。”
“行,”晓星尘笑道,“宋老爷,宋大爷,宋祖宗——如何,够不够尊重。”
宋岚无奈:“一听就是哄我的,没有诚意。还不如普通地叫哥哥……”
“想听?”晓星尘道,“求我啊。”
他脸上难得一见地露出了几分促狭,眼睛弯着,光落在里面,让宋岚意识到,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干净又明澈。
没有经历过世事无常,坚定地相信着善恶到头终有报,坚定地认为正义有可能迟到,但绝不会缺席。
宋岚握紧了笔。
像是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,想告诉他世界有多么残酷,又想把一切都挡在他面前,让他活在温暖光明里。
晓星尘见他久久地不动笔,以为他皮薄,凑近了些,取笑道:“不就是说句话吗,写出来已经降低不少难度了好不好?”
宋岚更不犹豫,提笔写道:“求你了。”
跟他在一起,就应该开心些。
而且……他确实有点期待。
晓星尘很满意地笑起来,正准备开口时——
门刷的一下被拉开:“哎呀,稀客稀客,宋道长好久不见啊,晓道长都这么大啦!”
……魏无羡。
晓星尘立刻站起来行礼:“魏前辈。”
宋岚一边行礼,一边悄悄地把那张纸条拢进了衣袖里。
魏无羡先规规矩矩地回好礼,接着笑道:“也算熟人了,不必拘礼。”
宋岚坐下了,晓星尘却站着没动,道:“前辈之前唤魂辛苦,星尘在此谢过了。”
魏无羡忙去扶他,道:“不必,举手之劳而已……我也是很想一见明月清风与傲雪凌霜并肩而立的。只可惜蓝湛不能看到……宋道长,真的不能多留一会儿?”
宋岚摇头。
晓星尘笑道:“以后总有机会的。”
魏无羡笑道:“也是。”又唤蓝思追道:“上次没什么印象吧?叫思追带你玩玩。”
晓星尘望向宋岚,宋岚点点头,意思他随意。
魏无羡看着晓星尘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自己没走,倚在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宋岚。
宋岚八风不动地坐在桌旁,眼观鼻鼻观心,像是没意识到魏无羡正打量着他。
两人相对沉默,最后还是魏无羡先开了口。
他道:“宋道长,我觉得,你这样做不太好啊。”

 

(八)
“准备好了吗?”
晓星尘用力点头,手握霜华剑柄,即使表情平和安然,眼神里依旧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与紧张。
一轮明月正当空,把他俊秀的眉眼勾勒得更为柔和。晓星尘的第一次夜猎,也是在练了好几年功夫、宋岚亲自把关点头之后才能来的。
宋岚写道:“那便出发吧。”
他抽出拂雪,率先跃了上去,晓星尘霜华出鞘,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,两人御剑而行,夜风拂过脸颊,让人感觉神清气爽。
晓星尘心道:“若是以后无事,和子琛一道出来吹吹风,倒也惬意。”
他脑里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,御剑却丝毫不乱。宋岚因为口舌不便,不能在实际情况下手把手地教,只能老妈子一样在出发之前排演他能想到的所有情况,又叮嘱这叮嘱那——比如就说御剑,晓星尘是等到可以一边与宋岚闲聊一边脚下稳如磬石时,宋岚才同意让他跟随的。
两人乘着月色向着南方飞去,途经一处村落时,晓星尘的霜华忽然有些不听使唤,似乎挣扎着想要下落。
霜华可以指引尸气。
即使知道它有这么个功能,晓星尘还是被它吓了一跳,总算下盘扎的稳,没一下子摔下去。
那枯燥无聊的站梅花桩,就是保证他不会在重心忽然不稳时,毫无防备地失去平衡。
晓星尘回过神来时看见宋岚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,现在正与他并肩行着。他其实长得很好看,只是脸上暗纹缠绕,常人见之变色,哪还顾得上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。
只有晓星尘不怕他,甚至从看见他的第一眼,就无端而全然地喜欢他。
明明被一个身材高大表情阴沉的凶尸死死盯着,是一件可以叫小儿夜啼大人梦魇的事情,他当时懵懵懂懂,却只觉得这个大个子像一只大狗狗,看着凶,其实乖的很,做什么事都不吭声的,只巴巴地望着,默默地等在一边讨奖励。
见晓星尘目光落在他身上,宋岚便缓慢地向下落去。晓星尘跟着他,最终两人落在与村口相差不远的地方。
晓星尘低声问:“有吗。”
宋岚点了点他的霜华——它正微微地嗡鸣着,一切都表明走尸就在附近。
晓星尘精神一振,把意识收束起来,眼神警惕地望向四周。宋岚示意让他靠到自己身边,两人循着霜华的指引朝一个方向走去。
这村庄旁边就是一个土坡,杂草丛生,荒凉得跟个乱葬岗似的,两人越走越小心,直到宋岚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不必他指点,晓星尘也听见了那极细微的“嗬嗬”声。他侧耳听了几秒,霜华很慢很慢地摆动,指向他斜背后的某处。
宋岚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,下巴一扬,示意晓星尘先过去。
晓星尘握紧了剑,用上轻功,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大圈,躲在一处凹陷处,最终看见了走尸。
虽说是人变的,但那双目无神、只会嗬嗬呼呼地发出无意义声响的家伙,晓星尘连一丝恻隐之心都激发不起来。
他慢慢地逼近它的身后,走尸还不知背后有异,依旧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——
——就在这时,它忽然不动了。
霜华从它的前胸透了出来,又很快地抽回。
走尸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。
晓星尘看着自己的剑。霜华上沾着一点黑血,他抖了抖剑身,让它顺着血槽滑落在地上。
宋岚无声无息地靠近,脸上带着一丝笑意,做口型道:“继续。”
他今天不打算动手,这是晓星尘要过的最后一关。
如果他能够独当一面的话……
宋岚目光一抬,见晓星尘已走得远了,便远远地跟着。晓星尘初出茅庐,对夜猎小心谨慎得很,每次必先躲在走尸的视觉盲点,抓住机会再一击必杀。
“其实没必要,”宋岚心道,“你原先盲的时候,也能夜猎的啊。”
他在孑然一身的时候,时常一个人抱着剑,把锁灵囊放在桌上,看着它,一遍一遍地想义城的事。他想,如果晓星尘真的回不来,那他必须记得,他是怎么死的。
现在晓星尘在自己身边的日子,是天赐幸运,是美梦成真,也就不大想那时候的事了。
他看着他最珍惜的挚友慢慢长大,眉眼舒展开,逐渐长成他们相遇时,风华最好的模样。
远处,晓星尘停了下来,似乎正与一个黑衣男子说着话。黑衣男子身旁还有一个人,一身紫袍,姿态看上去很戒备。
宋岚打量了几秒,又漠然地转过目光。
世事不幸,苦海无涯,他只能以残破身躯渡他上岸,再向上苍,乞他一世长安。
晓星尘不能一直跟着他,他只是个凶尸,而晓星尘还有着大好的未来。跟着他,永远就和第一天一样,被人嫌弃、厌恶、躲避。
他不想自己拖累晓星尘。他之前累掉他一双眼睛,这次不想再累掉他的前程。
其实今天他也可以不必来的,只是晓星尘说要他陪。他归来仍是少年,他却已饱经风霜,再不是当年模样。
宋岚出神地想到:再过几天,他就十八了。
算下来,也把他养大了。
晓星尘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,但这样……也不错不是吗?
万丈红尘三杯酒,就当前世的三杯,他代他喝了,把蒙着尘的往事,全封在自己的心里。然后推着他向前,让无垠天光全落在他的头上。
有魏无羡领着,他必然能接触到一个即使残酷、却又更加美丽的世界。
就在这时,他看见晓星尘从远处走来。
他看起来是生气了,眉毛微微皱着,嘴唇抿紧,大步走到宋岚面前,道:“你凭什么?”
不叫我子琛了,宋岚想,然后沉默而无言以对。
“你凭什么?”晓星尘连生气都是内敛的,他整张脸都气白了,说话却依旧有礼,一个字一个字道,“子琛,作为我的——无论哪个人——你都没有立场替我安排我的路!”
“魏前辈,江宗主,很好啊,要带我去别的地方,你问过我了吗?问过我了吗?”
宋岚嘴唇动了动,想说些话,却又觉得剩语寥寥,没什么好说的。
他手腕一抖,拂雪出鞘,用剑尖在地上写:那边很好。
晓星尘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不会去的。”
宋岚写:你总不能一直待在我这里。
晓星尘道:“为何不能?谁不许了?巫言谶语,还是天道伦常?”
宋岚低头看着晓星尘。他已只比他矮一点点,如果抱进怀里,正好能靠着他肩头。
他还未说话,晓星尘便又向前跨了一步。
一个过于危险的距离,他想要后退,晓星尘却横过霜华剑鞘,堪堪压着他脖颈。接着,示威性地在他的耳侧一撩,掀起几缕黑发。
“我想起来了,”他低低地道,“全部。”

(九)
宋岚曾经想过无数次,当晓星尘想起前尘往事之后,他该应对些什么。
他也想过,晓星尘的记忆什么时候可能恢复。也许下一秒就会想起来,也许永远也不会。
现在晓星尘还在生气,脸绷得很紧,端着霜华贴着他的颈项,清清楚楚地和他说,我全部想起来了。
他反而不知所措起来。
晓星尘空着的那只手向他伸了过去,宋岚不敢躲,闭了眼,不知道他想干什么。
眼皮上传来轻柔的触感,晓星尘的指尖很温暖,灵活地勾出一圈轮廓,顺着弧度扫到眼尾,然后长久地停住。
“……这是我的眼睛啊。”他轻轻地感叹道。
宋岚缓缓地睁开眼睛,看见晓星尘安静地望着他。
他忽然道:“子琛哥哥。”
宋岚怔了一下,想起在几个月前,玩笑般的对话。
……原来他还记得啊。
“子琛哥哥。”晓星尘直直地看着他,声音发着抖,“……不要走。”
那双眼睛里有无止深情,轻易让他的通盘考虑溃不成军。
他曾怀揣着难以言述的痛苦和刻骨铭心的孤独,孑然一身地游离在人群对岸,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喜怒哀乐,旁观着每一场生离死别,中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河流,把他拦在所有的感情之外。
但有一个人,他罔顾道阻且长,他想要涉水而过,他颤抖着声音说:不要走。
晓星尘道:“我没有怪你,我把眼睛给你,是心甘情愿……以前的事归以前……你别走。”
宋岚慢慢地把霜华推开,拂雪剑尖指地。
他想要过去。
他把一点幽微的心思藏了十八年,缱绻地护在内心最柔软的角落,原来写出来,也只需要几秒钟。
他写道:
不走。
我喜欢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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